五角大楼内部调查，123名儿童死于一份没人复核的旧情报

在2026年2月28日之前，米纳卜这处院落的样子在商业卫星图像上并不难看清。2017年，一道围墙和单独的出入口把它与旁边的军事基地隔开；2018年的图像里，院内有刷成彩色的墙面、一块足球场、学生列队的位置，地面上还画着游戏标记。这所学校有自己的网站，在谷歌地图上也查得到。

那天上午，两枚从阿拉伯海舰艇上发射的战斧导弹落在了这里。超过150人死亡，其中至少123名是儿童。按儿童死亡人数计，彭博社称这是21世纪以来美军目标识别错误造成的最严重的一次。

七个月后，9月18日，彭博社披露了五角大楼内部调查的部分结论。报道采访了直接参与调查的官员，以及二十多名了解美军目标识别流程或相关背景的人。调查在几个月前就基本完成，报告至今没有公开。

参与调查的官员把这场灾难描述成一连串本可以避免的环节叠加的结果，找不到单独一个能承担全部责任的决定。多年没有更新的目标情报、彼此不通的情报系统、被压缩的审核时间、负责减少平民伤亡的人员遭到削减，还有一部分美军人员对Palantir公司Maven智能系统能力的过高估计。

先说那个旧情报。米纳卜这处地点在多年以前被登记为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一处设施。用途早就变了，可美国国防情报局一直没有对它重新分类。彭博社今年6月曾报道，一名美国情报分析人员最早在2019年就注意到这里的变化，并在一套情报系统里做了记录，但那套系统没有和美军用于目标识别的主要数据库连接，这条记录也就没有进入后来的正式目标资料。《纽约时报》的报道提到，参与目标工作的人员当时使用的卫星影像，有七年没有更新。

到了2026年2月26日，美国与伊朗在日内瓦的谈判破裂。特朗普政府下令发动大规模空袭，行动开始后的24小时内打击了超过1000个伊朗目标。原本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完成的目标复核，被压到了几天。第一枚战斧离开发射架时，这条杀伤链上大约有三十几人参与，多数人坐在七千多英里之外佛罗里达州坦帕的保密设施里。

Maven在这个流程里的位置，是这份调查里最值得看的部分。这套系统由Palantir开发，能融合150多种数据输入，把军事情报、卫星影像和传感器数据汇总到同一画面，用于目标识别和行动协调。过去一年国防部大幅扩大了它的使用范围。

调查里有一句话很关键。以往准备一份候选目标清单，需要几小时的参谋作业；在伊朗行动之前，Maven把这个过程压缩到了几分钟。

我的判断是，Maven省下来的那几小时，正是用来发现这处院落已经变成学校的时间。目标工作里最笨也最有用的动作，是把一个坐标和不同时间、不同来源的材料反复比对，看它对不对得上。这个过程慢，价值也全在慢上。当清单生成从几小时变成几分钟，24小时内又要处理一千多个目标，被压缩掉的是复核本身。依据是上面两组数字、彭博社描述的打击节奏，以及参与人员大多坐在七千英里之外、没法到现场看一眼。

第二部分是人怎么理解这套系统。参与调查的官员说，一些中央司令部人员以为Maven会主动标出目标情报里过时的信息，或者自动发现不同数据之间的矛盾。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调查没有给出解释。Maven没有报警，这份沉默被当成了一种确认。

Palantir一位发言人对彭博社表示，公司不负责底层数据，也不负责识别情报缺陷，目前没有证据显示Maven在米纳卜袭击中出现故障。两名了解Palantir与国防部合同的人士补充，输入Maven的数据质量主要由美国政府负责，同时他们也承认，一线人员对这类系统能做什么的理解，有时会超出合同写明的范围。

这里还有一件事能把这个判断钉住。袭击之后，Palantir给Maven加了新能力，用来重新审查目标背后的底层情报，寻找可能导致这个目标不该再打的信息，并主动标记人工审核可能漏掉的数据矛盾。据一名知情人士说，这套功能投入使用后，已经发现了一些此前没被发现的异常和矛盾。

我的第二个判断是，这个先后顺序能说明问题所在。操作人员先有了系统会替自己把关的期待，供应商事后才把这项能力补上。袭击发生时那项能力并不存在，流程里却已经默认它存在。企业事后补功能算得上响应快，同时也承认了此前的能力边界和一线理解之间有一条缝，而这条缝从来没有被正式摊开讲过。

那么谁该在最后拦一下。2021年喀布尔一次无人机打击误杀10名平民之后，五角大楼建立了平民伤亡减免团队。按知情官员的说法，这支队伍被削减了大约90%，从几百人减到不足20人，中央司令部的团队从10人减到1人。米纳卜这个地点在袭击前没有任何一名该团队的人员复核过。这类复核前些年已经成了惯例，制度上并非强制。国防部长赫格塞思3月2日在记者会上说，美军执行的是没有愚蠢的交战规则。

联合国伊朗问题独立国际事实调查团在9月17日公布了对这次袭击的调查结果，认为美方在攻击前没有充分确认这所学校是否仍是军事目标，有合理理由相信这次袭击以及同一天的另一处袭击涉及战争罪，相关失误已经超出疏忽。在彭博社的报道里，国际刑事法院执业律师Payam Akhavan提到日内瓦公约要求采取一切可行措施确认目标性质，并说如果这些措施没有采取，就会引出刑事责任问题。

美国至今没有公开承认对米纳卜小学的袭击负责。

本文事实来自彭博社2026年9月18日关于米纳卜袭击的报道、联合国伊朗问题独立国际事实调查团9月17日公布的调查结论，以及《纽约时报》关于所用卫星影像年限的报道。